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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邕在《九势》中说“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”,该作何理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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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邕的《九势》是中国古代书法理论的重要著作,虽然是否为蔡氏所作,学术界尚有争议,但对文章本身的价值,无人否认,它包含了非常丰富而深刻的艺术辩证法思想。
   要理解“下笔用力,肌肤之丽”这一句话,首先要弄清楚三个概念,即“力”、“肌肤”与“丽”。而且还须联系前文一句话--原文是“藏头护尾,力在字中;下一笔用力,肌肤之丽”。首先来谈“力”。
  我们说,中国书法艺术是通过汉字形体的造型表达艺术家生命情感的艺术。汉字形体的创造包括整体的间架结构、局部的点画线条形态以及线条质地——即墨色神彩三大组成部分,而这三大要素所要着力表现的,只有一个东西,即“力”——亦即生命的意象。艺术线条的“力感”是书法艺术美的最重要的源泉,有了“力”,表现了“力”,这个艺术作品就能打动人,在欣赏者心中唤起强烈的共鸣,使他获得
愉快的审美享受;相反,痿弱无力的线条是病态的,它不会给人以任何美感。那么,这种对于书法艺术如此至关重要的“力”(即艺术意义上的力感)是从哪里来的呢?我们说它来自两方面:一是毛笔的弹力,二是人体的生命运动。
   “惟笔软则奇怪生焉!”(蔡邕语)毛笔具有锥形的富有弹力的笔尖,这是“力感”来源的一个组成部分。如果我们拿一根筷子在宣纸上作字,其线条内涵、力度就远逊于毛笔,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毛笔弹力并不是无足轻重的;但光有毛笔还不够,还得巧妙地运用它、发挥它,这就靠人的手,通过执笔的手,巧妙地运用一定的力量(这是人体的力),使毛笔在与纸面磨擦的瞬间,爆发出最大的弹力,从而通过墨液下注的瞬息间的微妙变化,留下力的痕迹,这就是线条的“力”形成的原理。拿着笔一点力也不使,只是平拖,是写不出笔墨酣畅的线条的;使蛮力横拖竖抹,同样也不能创造优美的书法,因为它们都没有使毛笔有弹力的特性与人体的力和谐地结合起来。归根结蒂,线条的质地与形态,都是由人力支配下的毛笔运动创造出来的。
   人体的“力’’是生命运动的一种存在形式,它通过毛笔运动,与笔的弹力结合,创造了线条上视觉意义的“力”,从而使人的生命运动状态物化;欣赏者从艺术品中感受到这种物化的“力”,从而引起激动、感奋、向往、交流,这就是书法艺术(包括一些无主题音乐)鉴赏的特殊形式,用古人的话说,叫“唯观神彩,不见字形。”(张怀瑾语)理解了这两层“力”的含义,接下去我们阐释这段文字也许就容易多了。“藏头护尾,力在字中”——指中锋运笔,毛笔与纸面垂直运动,这样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力(亦即蔡邕《九势》中谈到的“涩势”)处于最佳状态(任何偏角都会产生物理学上的分力),运笔时逆入、回收,使线条处于浑圆的充满艺术意味的状态,这样艺术的“力”也就蕴藏在字的线条当中了。“下笔用力”,如前所述,巧妙地运用手臂之力,恰到好处,就能获得饱满丰美的线条。
   下面谈一下“肌肤”与“丽”两个美学概念。
   中国古代哲学从来强调“天人合一”,把社会、人类与自然大干世界看作一个整体,因此经常把一些自然的法则引入社会伦理,同时也用社会、人类的原理去阐释自然,这种自然生命观影响了中国的哲学、科学、医学、艺术,自然也无可避免地渗透到书法艺术中来,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,就是用自然生命的概念,阐述人文艺术,比如筋、骨、血、肉、精、气、神等等,本来都是人体和其他生命动物特有的概念,但都被引入书法理论当中了,而且形成了自己的模式,一个独有特色的和人体生命相对应的体系。比如卫夫人《笔阵图》就说:“善笔力者多骨,不善笔力者多肉。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,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。”宋代苏东坡提出:“书必有神、气、骨、肉、血,五者阙一,不为成书也。”清代康有为则说:“书若人然,须备筋骨血肉,血浓骨老,筋藏肉莹,加之姿态奇逸,可谓美矣。”其它书家的论述还有很多,可谓不胜枚举。筋、骨、血、肉这些概念,在诸众诸述中反复出现,但要我们找一个确切的定义,却是没有,谁也没有下定义,只有表达某种感觉的片言只语。但是我们在阅读书论中又可以触摸感受到它们的基本含义:筋与骨大概是指文字形象与线条当中所体现的内含的力感,如“颜筋柳骨”,指的就是挺拔的力;血和肉大体是指线条外在的形态,其中肉似乎偏重指形体静态——多骨微肉谓之“筋书”,而血则
指墨水交融充满力感的那种饱满神彩,它荣卫着肉,使肉的形体呈现丰腴、华美的状态,亦即康有为所说的“莹”——不枯不肥、富有弹性,显出一种健美、光洁、象美女肌体一般的光彩。谈到这里,《九势》中的“肌肤”一语含义,就不言自明了;“丽”的问题,我想也可以迎刃而解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郑晓华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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